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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肖】天知河 番外 春山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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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肖】天知河 番外 春山空



伪武侠PARO,孙翔X肖时钦。
会带几句双花,周江,韩张,林方,喻黄喻。
不写BE(坚决地)
私设,OOC,无逻辑,避雷注意。
年龄和时间线排得特别乱,所有出现原著情节都是信手拈来,认真你输。
作者是蛇精病,求不要一般见识。

1

孙翔盯着肖时钦时想的事儿,其实都写在他脸上。
然则就是这么坦白又放空的宣告,简直等于挖在路当间儿的坑,雷霆当主居然都没绕开。
他完全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被他弄走的,就已经被他弄走了。
天下之盟九州论剑,向不全是打架。每年总有三日盛会,留给各派顶尖人物。大家有机会坦然相对,幕天席地欢宴,爱吵吵爱闹闹,看得见各路英雄平日难得一见的欢颜和小脾气。如果本事足够,还可以试着灌灌叶修的酒,或者试试韩文清的拳头。
戴妍琦跑去找苏沐橙聊天了,从前叶修还在时,肖时钦尽量躲着他,跟这人说话容易伤精神,没架打的时候大家都想开心,他犯不上给自己找不自在。蓝雨那桌就算叫他过去,他也不打算去听黄少天独个儿讲书,不费神就费耳朵。张新杰本来是个好选择,奈何一眼望过去,十分不妥,那年轻轻的霸图军师今晚似乎沾了点儿酒——或者不小心被谁给他沾了点儿酒,满面绯红的样子简直有点脆,料丝灯似的从内向外透着股亮莹莹的秀气,斜倚在矮几上头也不抬,腰都软了。韩文清坐他身旁,正一下下给他顺着背,面带杀气,估计找出罪魁祸首就得活活捏死。
他正打算去找王杰希聊聊,刚走了几步,冷不防觉出身后脚步如风,本能地避让,一只手自阴影里稳稳探过来搭住他的肩,声音清朗里带了郁闷,“你躲我干嘛?”
肖时钦暗骂我哪儿知道是你,一边转过身,“……好久不见?”
光称呼就让他迟疑了会儿,嘉世在的时候他叫他门主,在外人面前偶尔故意叫他小孙,都是明面上套路,孙翔也不反对,甚至有点爱听,反正肖时钦惯常以柔克刚,敲打他之前会拿好话诓他。至于私底下……私底下就算了。
现在他们人分两地,兵分两路,还不是同一阵营,直呼其名不够尊重,叫一声孙公子又未免太诡异了。
孙翔倒没管那些,脸色不大好看是因为他那句话,“也没多久啊——你躲我干嘛?”
这会儿要是接一句“我哪儿躲你了”,车轱辘话就没个完,肖时钦果断避开这个坑,瞟一眼四下还算清静,开门见山,“有事?”
孙翔没作声,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打转,他一直觉得肖时钦今天穿得真好看,奈何没机会说。苍色绵绣长衫特别衬他,发作鸦青色,彰显了骨血里一点异族来历,气质还如檐前微雨梦里听风,眉清目秀地温和着。
而自己往他身边一站,也好看得很嘛。轮回招牌的装束,乌金外衣月白衬袍,青丝点翠金抹额,给打扮得也就是个翩翩的小公子,个子又高得不显壮,要是蜂腰猿背能拿来比男孩子,倒也不算说不过去,配得起小事情的轻盈俊俏。
他想了这一篇子,自己津津有味,全没发觉肖时钦都快疯了。小爷你有话就说,说完滚蛋,发什么愣,大半夜的呆这儿比个儿吗?
孙翔一开口,“小……”立刻被指节警告地硬硬撞了胸口,“听好了,别那么叫我。”武力值差劲的坏处之一,气势压不下去,全盘皆输。这跟驯兽没甚差别,一鞭子打不服他,再没个治了。何况孙翔的话,别说鞭子,捅他两刀都未必服的。
肖时钦烦躁地等他回话,竟没发觉这小爷黑亮眼珠在月影星光里咕噜噜转得少见发贼。
他还偏着脸去看远处的霸图众,张新杰看样子没什么好转,肩一点一点往下塌,韩文清脸上黑云更浓了几分,托着他就起身——诶老韩你手往哪儿扶呢?张新杰那腰细得,粗鲁点儿的汉子两只手能握个对合,你这么掐着真不会出人命吗?
他还胡思乱想着,就听身边人闷闷地叫了声,“小事情。”
“说了别那么……”
风府穴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指头,连眼前一黑的机会都没,他整个人就软了。

肖时钦回到雷霆之后的事儿,其实和孙翔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倒霉的是,他永远觉得跟他有关系。
江波涛问他,为什么捏?他又说不出,期期艾艾,一张俊脸憋成包子,馅儿都要迸出来的那种。周泽楷在一边看着,替他牙酸。
江波涛就叹口气,觉得孩子真是没治了。孙翔才进轮回一年,他已经差不多拿他当了自家子侄,一不留神,心都要给他靠老了。
轮回雷霆,相隔何止千里。好在雷霆当主出走嘉世又去而复返,算得上江湖中顶大的新闻,邸报不肯错过,偶尔弄一张来,瞧着半真半假的八卦,也能望梅止渴。一派当主出尔反尔,本是奇大的丑事,奈何嘉世萧然覆灭兴欣横空出世的震撼比什么都猛,一时间无论是肖时钦回转雷霆还是孙翔转投轮回都只能往后排,叶秋——或者叶修,又是江湖欠人录之首,抢了他们风头之余,也替他们挡了不知多少酸风冷雨。
孙翔当然不感激他,不过想到肖时钦的时候,好吧,他会觉得,叶修的存在其实挺有意义。

2

贤人易为民,工巧易为材。这两句话形容肖时钦好像实在很恰当。叶修承认,张新杰附议,喻文州默许。反正他既是个贤人,又是个工巧。
但肖时钦自己觉得,他从来就没搞定过手底下遇见过的,最好的那块材料。这也许是他归去雷霆之后唯一有点遗憾的事儿。雷霆小门小户,不与豪门死磕,但胜在心热且齐,没有顶大的规矩,只有顶真的人心,那些年轻的部属既没问过他为什么要走,更不在意他为什么要回来,就像他在或不在雷霆,都是他们的当家主君。
那些沉默的热情锁得他死心塌地,再无他求。而嘉世崩散——说实在的,肖时钦约略觉得自己甚至松了一口气,即便承认这想法让他觉得不够厚道。毕竟当真要说起来,这昔日天下之盟创世王朝的覆灭,跟他的去而复离也并非半点关系没有。虽说算不上事贼的黑历史,也不是哪家的崔莺莺,但事后若相见,总难免尴尬,又有一点觉得对不住雷霆,而今没的没散的散,凄凉之余竟泛起一丝解脱也说不定。
而孙翔——孙翔他不操心,现在他是周泽楷和江波涛要操的心了。

孙翔刚投入轮回门下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下有意思了。
这个有意思分为几种。
最正经的是:轮回风头正健,此番又迎入新科斗神,来年可会索性一统天下之盟?
稍微正经一点的是:一枪穿云的周泽楷和一叶之秋的孙翔,谁才是真正的那个天下之盟第一人?
不正经的是:江湖上都知道周泽楷是个乖乖巧巧的小断袖,和他那玲玲珑珑的腹黑小副手甜甜蜜蜜你好我好,问题是,现在来了个长得好又能打的小年轻,枪王大人是会移情别恋?还是一双两好?
普天下风声鹤唳,轮回门坐地听风。
吕泊远练完一套拳,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精确总结,“神经病。”
杜明附和,“神经病。”
吴启认同:“神经病。”
谣言之所以为谣言,自然因为毫不靠谱;但谣言之所以能流传,就是因为还有几分真的——至少听起来像真的。
比如轮回对天下之盟王朝盛世,的确始终孜孜以求,不曾放手;比如周泽楷确实是个断袖,也确实跟江波涛好了这么多年;再比如孙翔是真的强,也是真的长得好,十几岁大男孩,高挑,明朗,英俊,一笑灿若极光,战矛却邪在手,炫目如天上的神,能把周泽楷都比得纤弱。
方明华从前总笑眯眯地自卖自夸,“我们小周,那是仙子一样的。”
不忘了顺便埋汰人,“比起来,蓝溪阁主固然风华无两,到底只能算作谪仙人。”
黄少天一连回了二十个呸,要不是看在说这话的是个医者,真要冰雨一拔划下道儿来单打独斗一场。
自打孙翔入了轮回,整个江湖的女孩子都疯魔了,嫁周泽楷固然已是妄念,孙小公子据说还红丝未绕嘛。
而且看起来,还是个直的。
若他是翩然人间游龙,谁有幸做他惊了戏了的那一翎凤?
说这话的妹子大概都忘了,凤这玩意儿……其实是雄的。

3

肖时钦醒来时觉得自己看到了俩月亮,然后他发现自己还真没眼花。他眯着眼睛转了下头,此身所处是个不大的山洞,洞外一个白花花冷冰冰的月亮在天,洞里一泓浅潭也装着一个——当然这都他妈的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是怎么给弄到这儿的。
至于是谁干的,这点似乎毫无悬念,光看身上盖着那件赤珠龙纹夹琥珀流云的鹤氅就够他气得脑仁儿疼,这衣裳还是他替孙翔挑的。他晕晕地爬起来,一运气真气不凝,手软脚软,竟给封了经脉。
他伸手就往怀里摸,摸到贴身藏着的物事,刚微微松一口气,就听见那个欠揍的家伙不满地说:“我又不会偷你东西。”
一听那稍高的调门,肖时钦就知道他喝大了。
孙翔就坐在洞口,身边一坛子酒,不多,充其量也就五斤。他和他之间隔着两堆火,生得都很技巧,火旺烟少,熏得整个山洞暖洋洋的。
肖时钦盯着他,索性向后一仰靠在洞壁上,叹了口气,“你要干嘛。”
别他妈告诉我你就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躲你——虚空的鬼都看得出老子就是在躲你。
“小事情你特没意思你知道么。”孙翔没看他,一直在絮絮叨叨,“嘉世闹成那样,叶修都不在乎;方锐去了兴欣,林敬言也不在乎。”
他没说完,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碧绿的酒汁从嘴角淌下来,细细一条竹叶青的迹子,鬼使神差让人觉得,有毒。
可不是有毒么,蛇一样似冰而烫的信子,在心里肝里肺腑骨肉里乱窜。
肖时钦警惕地盯着他,“绿沉。”
“啥?”
“那酒叫绿沉。你信不信你这个喝法,很多人会想整死你?”
“哈。”孙翔说,打了个酒嗝,敏捷地站起来,“转移话题。”
在嘉世时你就这样,不想提和不想继续的事儿立刻带过,就好像几笔能抹匀一页败笔,当然你有这个能耐,问题是并非万用万灵——可你就当成了万用万灵。不是任何事都能一笔落墨几笔填平,就算你圆上了那个谎,轮廓交织的一千个借口里,底色还在,病灶熊熊腾腾地烧着,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绝症。
到最后,能把好好地一幅山河岁月烧成两段,一半是春江山居,一半是无用之卷。
肖时钦烦躁地告诉他,“闭嘴。”
孙翔闭嘴一瞬间——那也不过是因为有点吃惊,他又笑了,笑得出乎意料明朗好看,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话,你就是不跟我这么说。”
因为你现在没理由惯着我了,对吧。
肖时钦有点惊讶——他居然没生气,轮回的人到底怎么调教这孩子的?
他当然不知道方明华见到孙翔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蹙了眉,秀丽眉心一道川字看得杜明想跪下烧香,轮回大总管冷冰冰嫌弃地下了头道懿旨,“闭嘴。”
我管你是新科斗神还是傲慢亲王,叶修说得好,荣耀不是炫耀,做人先收心,进得我轮回门来,先给我学学规矩。有话直说有理便讲,不说不讲便拳脚上见真章,不服就打到你服。大家都只为了个天下第一,心无杂念,下场子就是一个战字,少扯别的。莫以为普天之下皆你妈,愿意惯着你的人,估计只有一个肖时钦。
方大人飘然而去,掷下一句话。
“老实练功,踏实切磋,乖的话,回来给你带根糖葫芦。”
孙翔一句“滚你妈的”还未出口,已被吕泊远捂住了嘴,憨仔,寿头,不想过啦?出来混既不能得罪管账的,更不能得罪医病的——何况在轮回,管账的就是医病的。
方明华轮着他那挂伽南香数珠儿冷冷地笑,“煞煞性子。”
周泽楷茫然看他一眼,江波涛倒会意笑了,“好鹰要熬。”

“你不是说我不讲战术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呆在两堆火中间,看看这堆又看看那堆,若明若暗光亮在一双眼睛里荡开两个世界,“轮回的人也这么说。”
肖时钦轻咳了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孙翔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你还说我跟周泽楷不一样,再这么下去,早晚被他揍。”
——“哪里不一样?”
——“周泽楷带着脑子。”
这话让他很受伤。
“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快了他口音里带上几分异域味道,听着甚至有点矫揉,但孙翔只觉得他软了。
肖时钦确实不是那个意思。他当初跟孙翔表达的是:你跟周泽楷不一样,就算同是直觉党魁首,你也比他多了几分人味儿,足够在场上拖累你到死。周泽楷下场就是华丽冰冷兵器,你不行,你还带着情意,会紧张也会犹疑,还会因对手而纠结慌促——命可只有一条。
没了就没了。
所以你得讲点战术,至少别把自己玩死了。
孙翔想了半天,“你是关心我吗?”
“不是。”
那双明朗眼睛里时暗时晴的光彩慢慢灭了,他耸耸肩,一翻手把酒倒进其中一堆火里,火苗呼一声几乎燎到了洞顶,又把另一堆火移开,动作有条不紊。肖时钦瞧着他,有点莫名,一边想,灌了这么半天,人看样子醉了,酒还剩多半坛子,这家伙是真不能喝。
他忍不住开口,“你不会喝酒就别喝,糟践东西你知道么?”
孙翔抬起头,好看地对他笑一笑。
他把那堆火挪开,下面一片地已经烤得滚热,又把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柴草堆在上面。肖时钦看着他忙活这个,突然有点毛骨悚然。孙翔过来揭下那件织锦鹤氅时,他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那高高大大的死孩子站在他面前,乐了,把衣裳铺在热气腾腾的干草上,还慢条斯理地拍平整。
然后他抓住他,提起来推上去,自己也压了上去。
他一只手按在肖时钦摸剑的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他雪白的脖子,唇舌间有滚烫酒气,不过大概因为酒好,并不算难闻,也不比身子底下暖热软厚的草褥更教人感觉恐怖。
孙翔的眼睛亮得出奇,他的脸其实很小,头的轮廓也算得上精致,当然不能跟周泽楷那种长相比,但是毛茸茸地凑到怀里时,也像只健壮的小狼。什么东西都是小的时候可爱,不招人烦,也不招人怕。
但你要是因为这个觉得它不是只狼,它很容易就能拿出齐的牙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小爷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那双亮亮的眼睛凑过来,说:“喂,肖时钦,我要亲你。”

4

肖时钦尽量轻声细语地告诉他,“我觉得你想多了。”
孙翔嘿嘿地笑,“你知道我想什么?”
我知道你有病且欠揍,而且轮回没打服你。等回头见着周泽楷,我们要好好说道说道。
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伺机想拔,给孙翔的手指不动如山地压着。
肖时钦只觉眼角突突地抽,“你给我解开。”他简短命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少阳三焦经被封,他觉得自己要气得面瘫。
孙翔咧咧嘴,“解开你也打不过我。”
“你试试。”
“不试。”他又打了个嗝,“万一呢。”
这死玩意儿什么时候这么贼了?谁教的?江波涛还是方明华?缺不缺德。眼看那双山猫似的大眼睛靠得越来越近,孙翔拇指一顶他下颏,迫他抬了头,火热嘴唇立刻缠了上来。
孙翔的嘴唇很薄很滑,切了片的鲜松茸似的,给酒蒸过,没浇汁的松茸豆腐片,带着年轻没经验的那种软,和正因为年轻没经验才有的那种傲慢与不顾一切。肖时钦面无表情随他亲,舌头探进来时他也只是张了张嘴,由着他乱卷一气,过了劲儿也就好了,他还没有舍身饲虎的觉悟,反正关于孙翔,他至少有六七分是拿得准的,须得徐徐图之。
这小子擅长走板,他得想法子把他拐到自己那条道儿上。
他茫然地盯着水潭里那个月亮,忽然想起以前在嘉世的时候,他刚去不久,过场应酬还要一一走到,敷衍完了所有人的面子,回到自己住处,已带了七分的酒,发现院子里有个人蹲在水池边看月亮。
他鬼使神差地过去,说你起开,我要洗把脸。
孙翔给他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晃过来,是因为这句话。
然后他指着肖时钦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我听说雷霆当主要来帮忙,不知道是不是个神经病,是的话,揍叶秋之前还得费力揍他,太不划算了。”
后来他这么说,一边抓着肖时钦后颈,轻轻把冰凉的水撩到他脸上。
肖时钦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神经病。”
“你不装啊。”他理直气壮,“我也总在那儿洗脸。崔立他们看见就笑得特别假。”
肖时钦觉得清醒了一点,抹了把脸,“不,我很会装。”
孙翔根本不信,“你来我院子干嘛?”
肖时钦怔了怔,心里冒出一个字:靠。
一般来说他很懒,走路的时候都在想事情,然则衣袂沾香,怀中揣着的香球能引他去想去的地儿,省了记路,倒真应了那个说法,这世上的巧活儿都是懒人发明的。
他伸手到怀里掏出香球来看,暗咒一声,妈的,带错了。
这只上面雕镂花纹不同,眼见是他给孙翔这里下的香。
那家伙眼尖,已经注意到,很不见外地伸手过来取,“是啥?”
“貔貅。”肖时钦懒得跟他解释,“有点像你。”
瑞兽而凶猛,且护主心强盛,又能招财纳福、镇宅避邪。
主要是,够野。
而孙翔愣了半天的神之后茫然地问,“你是在骂我没屁眼儿吗?”
……想点儿好的行不行!
他问肖时钦你为什么叫肖时钦,这名字听着感觉干什么都特别占理。
肖时钦看了他一眼,反正不是因为会飞。
他把孙翔的袖子拽过来擦了擦脸,觉得酒醒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挥挥手,“多谢款待。”
“……啊?”
“我说,多谢款待。”他站在月下,披散着长发回头对他笑了笑,“嘉世门主。”
有水珠自他鸦青发梢滑落,溅在色调浓郁的睫毛,引得他合了下眼,像一颗误打误撞早来的泪。

5

那时他并不知道终有一日堂堂雷霆当主会于人前落泪。他返回雷霆那日戴妍琦抱着他哭了,小小的女孩儿,柔嫩如桃花的脸颊,扎在他怀里不肯起来,一口一个主上,像短短一年里受了多大委屈。方学才和米修远紧紧咬着嘴唇,因为努力不哭而把眼睛瞪得发直。
都是他亲手捡回来又拉拔大的孩子,有时他也会想,他这一走算得上绝情绝义,但他们都在,巴巴地守着雷霆像守着少年岁月里最可心可信的一个梦,明知是梦,也不要它炸裂。
归齐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却用毫无前景的坚持来守着他回来时必定要走的那条路。
现在他回来了。
回来的结果是,他又抛下了另外一个小破孩儿,干脆果断,头也没回。这小孩本来也不是他养大的,何况狼要归狼群,跟着人沾久了人气,活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早晚要给这个世界鲸吞蚕食。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孙翔就是匹狼,被傻傻地逼着哄着,夺了叶修的位子,占了叶修的名号与兵器——就算江山代有才人出吧,可你不能把前浪硬往沙滩上赶不是?
所以没人觉得嘉世倒了有什么不对,人不厚道,应有此报,只是可惜了一些人。肖时钦自认活得颠三倒四,晚节不保,不在可惜之列;雷霆的众人也没有这种想法,他回来那便是雪霁初晴,一如既往,在这方面他们机智得简直有如肖时钦手制的机关,一触即发,前事尽忘,洗点重来,活得精彩。
有时候也让人比较冒汗。

孙翔突然在他舌尖上咬了一口,痛得肖时钦唔了一声。孙翔放开他一点,下颏抵着下颏,虎视眈眈看着他,肖时钦想了想,“给我擦擦口水。”
孙翔一把捏紧了他又想拔剑的手,语气真挚,“我喜欢你湿淋淋的。”
你妈的,这话很多歧义。
孙翔警告地盯着他,“别走神。”
走走心。
肖时钦笑了,“我哪儿来的心,我要是有心……”
早捏死你了。人在江湖都是刀头舐血,最完美莫过干净利落地解决自己一切需求和相关麻烦。孙翔本身,既是需求,也是麻烦。他右手还握着肖时钦的脖子像握着一捧朝生暮死的花。他有满心的求而不得,想要着落在这一个人身上,包括他洁白的皮肤,笑盈盈的脸,看人时时常眯起的眼,过眼都是悲欢,他却平静暧昧得令人恐惧。雷霆当主,在很多个传奇里,他是一头因脆弱而机警残忍的兽,一翎一毛,皆可杀人。
他们在一起呆了一年。孙翔不太知道自个儿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肖时钦,不过他记得过年时,肖时钦把元宝形的饺子拨到他碗里,有一枚里面包了个小小的笔锭如意金锞子,说是给他的压岁钱。孙翔表示不服,质问为何不是银票或者金叶子,肖时钦风轻云淡地说那得跪下叩头,叫点好听的。孙翔自然不干,于是皆大欢喜地不欢而散。孙翔到后半夜才想起来,妈的,烟花还没放呢。
他知道肖时钦讨厌烟花,年前看到门下按例兴高采烈搬回来小山似的一堆时,那脸色就有些不对,行迹可见地皱了皱眉——于他而言这已经算是激烈得出格了。
可是为什么呢?有人讨厌兵器却手执矛戈,有人厌恶分离却背面擦肩,天底下多少无聊都很抽象又泛化,不过孙翔从没见过讨厌烟花的人。有一次他犹犹豫豫鬼使神差地走到肖时钦院门外,想进去问问又不太敢。即便对他来说,雷霆当主也是个很古怪的存在。虽然他听肖时钦的话,但那并不能说服他全盘信任这个血统诡异的男人,而同样的,他知道肖时钦也未必信任他。
信任是需要理由的,他们没有那个理由。

6

孙翔看着他,硬气又疑惑,“怎么没有?小事情你是个好人。”
肖时钦用眼神表示希望他闭嘴,离得这么近,鼻尖触到鼻尖,他不相信孙翔看不出他满眼恼怒。天下之盟兵家四杰他居其一,奈何威势心机阴阳权谋都玩到了极处,却干不过这死孩子。
还让自己走走心,孙少侠你干事就长心了吗?
孙翔毫不客气地卡进他双腿间,膝头有意无意擦近长袍下的要害,肖时钦皱起眉,“孙翔我告诉你……”
“屁。”野孩子简单利落地噎住他,又亲上来,这一次他熟练多了,还懂得闭上眼睛,盖在肖时钦手上的掌心却仍是出了汗,潮湿滚热地坦白着紧张。肖时钦没空管他在自己嘴里搞的花样,他一直盯着孙翔侵到眼前的睫毛,那又长又浓的两片,像某种阴暗透明的鳍,每分微微的颤抖都彰显着他的恐惧或者沉迷。
肖时钦左手其实始终空着,只不过被人捏住脖子时,任何人都晓得不该轻举妄动。直到判断出这小子业已忘形到一定程度,肖时钦一抡胳膊就把他揍了出去。他双手仍然酸麻无力,可给一个大男人的手肘硬撞在胸口,再怎样也够懵住一口气的。孙翔猝不及防,闷闷哼了一声,手指一松,肖时钦唰地把随身长剑抽了出来。
横剑在胸,刃锋向上一逼,“放手,”他喘口气,“不然老子削了你手指头。”
孙翔知道他就是说说而已,但就算这样也够委屈。他慢慢放开握在肖时钦脖子上的手,身子落魄地一沉,半跪半坐像个石狮子似的蹲在了肖时钦面前。
剑锋雪白,给天上地下的两个月亮照得明光熠熠,折光晃花了他们对视的眼神。过了会儿,孙翔抬手摸了摸他的剑,肖时钦盯着他,没有动,但也没半点缓和的意思。
他算是明白孙翔的意思了。那一年在他耳边的唠叨真没白费,战术战术,策略策略,权谋权谋,教懂他多少讲点儿战术的后果就是:他说:“我要亲你。”的时候,意思俨然等于,“我要上你。”
这可是要有多神经病,肖时钦想,忍不住想要扶额。
孙翔默默盯着他,醉鬼的表情很难猜,因为他们总是眯着眼,在高深莫测和神秘兮兮间徘徊得让人想要骂街。
“你有本事用凤凰纹射我呀。”他低声说。
肖时钦的表情没半点变化,握剑的手沉稳如旧,半晌才笑了下,“你信不信我真弄死你,孙公子。”
孙翔向前伏了伏,一只手都快要按到他大腿根,凑太近了,长睫在剑锋上投下一点阴影。
“我信。”他声音越来越低,“那你试试呗。”
肖时钦简直哭笑不得。
孙翔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渐渐又盯到他有点愤怒,瞳孔里那一点妖冶的青檀色烧得要滚起来。肖时钦向来讨厌被人这样盯着看,雷霆当主鸦青的发,青檀的瞳,配上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诡丽过头的如雪肌肤,几乎适合被嵌进一些志怪故事——譬如山海经或者耳食录——的插画里。
孙翔也知道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
但他还是这样盯着他看,并且成功地第一时间把肖时钦撩了起来。
“王八蛋。”他毫无意义地骂了一声,一反手拿剑锷去敲孙翔的头。
天下之盟几大内部忠告:
不要和叶不修比快。
不要和韩文清比狠。
不要和张新杰比稳。
不要和周泽楷比准。
——什么你说不关孙翔的事儿?
他接了叶修的班儿,现在又是周泽楷的同门了嘛。
那大孩子眼睛狠狠一亮,出手如风,劈面自下而上后发先至,一把抄住肖时钦的腕子,顺势拧过来夺下长剑,撒气似的远远一扔,扑通摔进水潭。低级错误一个都没有犯,一气呵成,弹琵琶般一趟轮指,肩头手肘腰间几处大穴封了个遍,轻轻一推,肖时钦仰面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他几乎要恨死自个儿。到底拿这小狼崽子当了什么!武林中少见的年轻高手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敲他的头——你以为他是你纵容小戴养在雷霆的那只土狗?
孙翔跨在他身上,俯过来看了他半天,伸手探进他衣襟,摸摸索索一会儿,“啊,”他有点开心似的,“找到了。”
肖时钦盯着他,“给我放下。”
孙翔笑了,“不,”他晃了晃手里一掌长短的小圆筒,纯金铸就,凤尾连环螺旋无数,雕工极其精致。
“听说你做的这个,比孔雀翎还要厉害。”
肖时钦闭上眼睛,“你给我,放下。”
百花谷主张佳乐是天下第一的暗器高手,但天下第一的暗器,却属于雷霆当主肖时钦。凤凰五文,涅槃而焚。雷霆镇门之宝凤凰纹,连叶修听见都要半真半假地抖一抖,然后笑眯眯警告所有人,“不跟老韩较劲,不跟小肖拼命。”
凤凰火染,五文出世,那可就是真正的倾世之灾,玉石俱焚,生灵皆灭。
所以那是他的绰号,生灵灭,肖时钦。
孙翔又看了他半晌,动作很轻地放下了那只圆筒。
“小事情,”他轻柔而郁闷地问,“你做这种东西干什么?你又怕火又怕死的,做这种东西,干什么?”

7

肖时钦冷冷地回答他,“放屁。”
孙翔觉得有点上火,依旧委屈,“你明明就是怕。你连烟花都不敢放,在嘉世的时候……”
“闭嘴!”
肖时钦看着他眼神里露出的那一丝毫不掩饰恐惧,突然觉得有点脱力,“别提嘉世了。”他低声说,“你以为我没后悔过?”
孙翔仿佛怔了下,“……你后悔了?”
肖时钦别开脸懒得回他。孙翔动了动,俯身仔仔细细看着他,嘴唇还湿漉漉地嫣红着,眼圈仿佛也有点红,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含糊沙哑地问,“……连我也算啊?”
要不是手腕被他压着不放,肖时钦真心又想扶额。这他妈都谁教他的!
他一蹙眉孙翔就看得出他在想什么,禁不住也有些泄气。肖时钦太聪明,他追不上的那种聪明,简直似人实妖。他自己天赋极高,一路打杀过来,短短几年平稳顺遂,年少封神,最凄凉不过经了嘉世这回事,回头又被轮回招揽,出了豪门又入皇廷。他从来不晓得肖时钦这样的出身来历长相,在武林中挣扎成一派宗主,要经历什么。他只知道肖时钦是残忍的,不残忍他也没法同叶修张新杰喻文州比肩,更登不上如今的位子,但他又是多情的,虽然那种情意稍纵即逝,一触即收若即若离,也近于残忍。
但他喜欢他啊,不管是他惹人注目的脸,还是他诡异矛盾心机。兵家四杰中公认张新杰至雅至灵,喻文州风采若仙,而肖时钦容貌清秀得像哪个古老而闲适的神灵花功夫细心捏出来的,过分精致,眉目肌肤间却含着种陨铁或精钢般洁净的冷气。固然他惯常带笑,行止又翩然幽僻,以资缓和气质里与生俱来那一股异样妖艳。
可妖又怎么能扮成人呢?
孙翔又怎么能看不出肖时钦是个妖怪呢?

江湖中都知道他孙翔是个善打而没脑子的傻小孩儿。这挺好的,孙翔想,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让叶修他们也这样认为,虽然那并没可能。但至少让肖时钦这样以为吧,他诚挚地祈祷了一下,不知应该对哪尊神。人们对缺心眼儿的小孩总多少能宽容一点,也忽略一些,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躲在一旁,沉默被当作走神地注视着肖时钦的一举一动,将一丝一毫细节舔入心底,咽下一点苦一点甜,淡淡地发酵,熊熊地烧,他用积攒下的回忆做了陶土,在心里捏塑又烧出满满一窑抽象的肖时钦,这一个是他的喜爱,那一个是他的恐惧,再一个是他的尴尬,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没事儿的时候可以闭上眼睛,从心里一个一个掏出来摆弄。
这样肯研究一个人,就算是叶修,指不定也给他吃透了。
当然孙翔不会去吃透叶修,简直噎得慌也呛得慌。
所以他多少知道肖时钦大概是害怕烟花,像林中惧火的兽,冷淡避忌,但他用洁白纤细手指毫不犹豫地往袖炮里填火雷珠时,表情简直悠闲得可以。而昔日雷霆一门的威名,几乎也不亚于江南霹雳堂。
怕火又玩火,孙翔想,为什么呢?
他也怕死,至少不会视死如归,但他成了天下之盟兵家四杰之一,做出了世上最凶险的暗器,门派间有论有争,至今江湖却无人敢轻犯雷霆,便是明例。
而且他发现肖时钦不喜欢女人,当然不是说他喜欢男人,更不是说他像某些变态人物一样喜欢死人。
他似乎只喜欢工巧。
在嘉世时他警告所有人不要随便进他的院子,陶轩露出那种奇怪笑容想要开口,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就算是你,被炸碎了再拼起来,也不会好看。”
他是盯着孙翔这么说的。
按一般人考虑,这就是杀鸡儆猴,先吓住最胆大包天的那个大神,小鬼们自然服帖。
不过孙翔干脆就理解为肖时钦觉得自己很好看。
他管他叫小事情,自己心里就满满当当的塞满了这些无用,琐屑,小到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黑夜酝酿着的空气里,弥漫桂花浓郁甘甜芬芳,混着火堆里蒸腾出的清醇酒香,醉上加醉。
“……这儿有花。”
朝生暮死的花。
出人意料地,孙翔没有追究刚才那个问题,他握住肖时钦的手指,以那种婴儿般的笨拙紧紧攥在手心,攥了会儿终于忍不住送到嘴里,洁白门齿细细啃他指尖,啃出一点痒一点痛再加上一点涩重的潮湿。
“你怎么不问了,小事情。”他轻轻地说,“你怎么不再问我想干嘛啊。”
肖时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花意盎然的温暖空气,又冰凉地吐了出来,“你又知道吗?”他以同样的轻声回答,“你想干什么都行,反正我人在这儿。”
他疲倦地宣布,“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孙翔忘了继续啃下去,他呆呆地张着嘴,像被人狠狠抡了一记圆舞棍。肖时钦这样倦怠而冰冷的态度他只在一个时候见过——嘉世覆灭,叶修亲自邀他入兴欣,他说了不。
纵然彼时雷霆一众尚未及赶来拥他归巢。
纵然无处可去,无方可安,亦不将自己置于无人之境无用之地。孙翔喜欢也害怕他这样,这是他晚一步就能看得懂的小事情,却是他人在当时竭尽全力猜不透的肖时钦,有时他脆弱得令人不安,却永远坚定骄傲得教人恐惧。
那么迷人。
那么迷人。
他迷上了他,甚至想以他的担忧为担忧,以他的恐惧为恐惧。但他早就发觉,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可就算做不到,至少让他知道自己有在为此而努力,可不可以?
然而他完全不晓得,肖时钦会不会因此而动容。或者退一步讲,就算动容又怎样呢,他还是选了雷霆。
在自己问出那句“要不要一起走”之前。

8

“要是我当时不去轮回呢?”
肖时钦便是不防这一句,他皱眉睁开眼,孙翔紧张得不自觉舔了下嘴唇,舌尖擦过柔滑红润下唇,肖时钦眯了眯眼睛,注意地打量他,孙翔给他看得有点发毛,嘴更停不住,“你别不爱听,我就是想……我们不可以吗?就你跟我……叶修不也是自个儿又新创了个门派吗?你又不比他笨,你跟我,我们加起来……”
肖时钦又闭上眼睛,“别说了。”他动一下被扣在孙翔掌心里的指尖,温和地发号施令,“放我起来。”见对方迟疑,他带点不耐烦地加了一句,“你倒是看看我还哪儿能动。”
孙翔迟疑地噢了一声,扶他半坐起来,表情里仍然浓浓写着提防两个大字。肖时钦活动着手指,斜觑他一眼,“你还带着?”
孙翔本能啊了一声,怔怔看他,过会儿才迅速地涨红了脸,放轻声音,“啊……”
“拿来。”
“……就给我呗。”
肖时钦不动声色,“拿来。”
他看着那大孩子默默从身上摸出只香球,递给他,脸色又沉又垮,肖时钦接过来掂了掂,他手指没力,差点滑落在地,孙翔伸手过来托住他手背,又偷眼看他表情。
肖时钦叹了口气,一松手把雕镂白樱的嵌银香球扔还给他,“这里面是苏合加了安息,要是真喜欢,写个方子给你,自个儿找人调吧。”
孙翔呆呆看着他。
“你偷我这玩意儿干嘛?”
他再想不到眼前人突然愤怒起来,孙翔一扬手远远抛开香球,紧抓住他衣领,“你用这东西指路。”
肖时钦冷静地左右对比了下他瞳孔放大的程度,“所以?”
孙翔尽量告诉自己不要盯他的眼睛,免得惹他不高兴——虽然他自己才是格外的不高兴,“……那这是拿来指哪个地方的?”
肖时钦忽然沉默。孙翔益发有点烦躁,他把他拉得更近一点,咬着下唇,一脸不忿地逼视,“这是雷霆,对不对?”
肖时钦又叹了口气,“雷霆的樱年馆。”他居然笑了笑——居然,孙翔想。
“我在雷霆的住处。”
“可你那时候在嘉世!”
肖时钦看着他,“那又怎么样。”
孙翔瞪了他半晌,忽然没了吵下去的力气,吵什么,难道真责怪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吗?还是吃这一点念旧的醋?无论如何这都不算个事儿,肖时钦很容易就能驳得自己哑口无言,端看他想不想。他现在不作声,多半还是让着自个儿呢。
他只是觉得无力,为当初的无所作为,和之后的无可挽回。
“我应该……”他咳了一声,年轻嗓音连沙哑都是高傲明亮的,“我早应该让别人都知道,你跟我的事儿。”
肖时钦看了他一眼,“你有病?”
“我就是有病才跟谁都没说!”他又激动起来,像个装满了火药的葫芦,漂在满满的酒意上载浮载沉,“你干嘛不跟我,跟了我算了……回什么雷霆!就你跟我,难道还不能打片天下出来吗?”
肖时钦蹙了眉,“你在轮回过得不好?”
“少他妈顾左右而言他!”
孙翔快给他气疯,肖时钦却只盯着他笑了笑,声音依旧很轻,“……打片天下?”
也许行,只不过单凭了你我,没有叶修那样的实力和运气,怕是十年之内,都莫想问鼎天下之盟。
他抬起手指,拨了拨面前这傻小子几缕汗湿鬓发,笑出了声,“你愿意吗?我不愿意。”
孙翔脱口而出,“那你现在也……”
他突然卡住,肖时钦青檀色瞳孔微微收缩的瞬间,晚一拍的感应陡然黄钟大吕般震晕了他的脑子,他几乎想把自己的舌头吞回去。
绝顶聪明如肖时钦,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算你回了雷霆,现在也充其量不过给豪门垫底,终究指望不得王朝盛世。”
自认已经足够了解肖时钦如他,却直到这一瞬才悟透那句,“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陪我耗上十年岁月青春。

他又急又气又吓,而肖时钦的目光在那么一瞬变幻之后,依然平静地扫过了他。
“我不是……”孙翔欲言又止,大眼睛狠狠眨了几下,眼圈涨得粉红,而肖时钦仍旧静静盯着他。
“我,我……”
“你没说错呵。”肖时钦用指尖碰碰他的手,“放开,勒得我难受。”
孙翔恍惚地放开他,肖时钦低头理平揉皱衣襟,又看了眼他惨白脸色,抿得扭曲的嘴角,忍不住笑了,“干什么?我又打不过你。”
“我不是那个……”
“你就是那个意思。”他平静地宣布,耐心注视孙翔的眼睛,“不过我无所谓。雷霆再合适我不过,就算无望天下第一,也没什么。”
他想了会儿,“反正我这种人,就算真有幸拿了天下第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目光一领,孙翔本能看向滚落一旁的黄金圆筒。
仇如针,怨如砧,渴其毁,欲其焚,若求红尘生灵灭,何妨一问凤凰纹?
你买凶,我杀人。世间最尊贵的杀手,最华丽的刺客。
“对,是啊。”肖时钦笑了,“我缺钱啊,还得养孩子呢。”
孙翔整个人都茫然了,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肖时钦还在笑,“你想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这倒不一定,他们找我只是因为我做得好而已。”
“……小事情你疯了吗?”
天下之盟,有天下第一的刺客,却从没天下第一的杀手。若让霸气雄图的韩文清来说,那肯定便是:“不尊武道,不修己心,不识轻重,难为俦属。”
说白了就是:适合被拉出去枪毙并开除一百次。
所以顾不上你啊,死孩子,既还如白,何必染皂,乖乖跟着轮回前途万丈,不好么?老子这一身血染的风采,真不是你有责任义务理由必要来沾的。
这一刻孙翔突然止也止不住地想起叶修,是不是越聪明的人就越凄凉呢?命中注定要摊到一手烂牌,再煎熬着也烧灼着,榨空余生冰雪般凛冽慧黠心思,去成全别人的一江春水。
肖时钦那么聪明,那么聪明的肖时钦,要被逼迫到那个份儿上。
“不用那么吃惊。”他居然还安慰他,“年轻时候是比较麻烦,现在小孩儿都长大了,雷霆也安稳了,难不成还要我自个儿捞这种外快。”
不过那连做个橙武袖炮的材料都筹不起的年月,似乎仍伴着樱花血丝般清冷芬芳缭绕身畔。在嘉世的那些夜晚,他用指尖旋转着挂在帐顶的香球,思考着自己的每一个选择,如与前世今生对谈。
人命如花常开易落,似樱色华年,身为江湖中的老人,肖时钦其实看得很淡——只要不是自个儿的命。除死无大事,他总是这样笑眯眯地告诉所有愿意听信他的人。
但这惶惶世间,似乎总会无端冒出一些比生死更值得在意的东西。

9

孙翔一声不吭,用力抿着嘴也飞快眨着眼,鼻翼风箱似的一开一合,像山洞里藏了饥饿的熊。肖时钦有点头痛,他知道对方这是要哭——才十几岁,你还真不能不让他哭。逗孩子哄孩子的经验,肖时钦怕有上百种,但他一种也不想用在孙翔身上。他咳了一声,轻轻训斥,“成何体统。”
这一句算是完了。
孙翔呜的一声,熊冲出了山洞,慌张又恐怖地四处张望——他紧紧抿着嘴,把呜呜噜噜的异样声气封在鼻子和嘴里——如果有哭声也应该是孩子气的,砌在墙里的小尸体,不教人知的隐秘——大颗大颗的泪水汩汩地淌下来,在脸和脖子上滚出了亮晶晶难缠的水纹。
就这么给逗哭啦?
肖时钦默默地想:小周小江,辛苦了。
孙翔沉默地淌着眼泪,伸手过来想搂他,手抬起又放下,肖时钦有一点点吃惊,他看着这傻孩子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拼命握紧,挣扎得脸色发紫。
肖时钦又叹了口气,他怀疑自个儿今晚叹气的次数已经用光了一整年的配额。他抬起手指示意,“给我解开。”
孙翔固执地摇头再摇头,肖时钦瞪了他一眼,“那你来脱?这么封着经脉,我手酸。”
那傻孩子呆呆张大了嘴巴,差点给一包眼泪的哽咽噎住,连哭都忘了。他看着肖时钦露出一点怒不可遏眼神,吃力地借了一点腰劲直起身,孙翔下意识轻轻一掌拍开了他腰背穴道。肖时钦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下还僵着的上半身,一回手推在他肩上。
他手势柔软,孙翔本能察觉,并没抵抗,顺从地仰面倒在草褥上,他不知道肖时钦想干什么——向来都不知道,但这个姿势他实在太熟悉了。
看着缓慢跨坐到他身上的肖时钦,他咕噜咽了口还带着眼泪咸味的口水。
细白手指慢条斯理伸下去解他的腰带,解开之前还拍了拍他下身,语调极其坦然,“都喝大了,这玩意儿还精神么?”
“……小事情你……”
“别动。”
孙翔反而挣扎起来,他一使力气肖时钦就按不住,孙翔坐起来抓住他的肩,“我……”
青檀眸子里一点妖异缓缓地照向他,“嗯?”
孙翔犹犹豫豫妥协了,“……让我先抱抱你。”
肖时钦耸耸肩,立刻被紧紧搂住,两条胳膊试图圈到一起的那种抱法,绵软苍色衫子里的身体修长和顺,孙翔把脸用力埋到他肩上,大片凤凰绣纹摩挲着他的嘴唇,他张开嘴,隔着布料用了点力气咬住肖时钦,几乎要啃到肩井穴上。
他含糊不清地问,“……痛不痛?”
良久之后他得到一声悠长轻细叹息,“还行。”
“……小事情?”
“嗯?”
“……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肖时钦沉默了很久,抬起手拍拍他的背,没有回答。
“我喜欢你……”埋在他肩窝里的大头不住地磨蹭,“只喜欢你一个人。”
肖时钦轻轻地笑了,“是嘛。”
孙翔吸吸鼻子,“你也喜欢我一下呗……”
肖时钦沉默半晌,简短命令他,“躺下。”
他重新跨坐到孙翔身上,把被口水濡湿的外袍自肩上剥下去,扯开一半的中衣是无纹素白,露出来的一片肩头胸口比衣料还白,月影里幽幽地渗着一层柔光。
简直又回到从前,固然结局荒凉腐败,那些日子却是奇特而美丽的。孙翔混乱地想着,伸手去抓肖时钦的手指,被轻柔避开。
他不肯回答,说不定是不想骗他,也说不定就是骗他。
他们都擅长骗人,权谋战策中汲汲营营的兵家大师们,一个赛一个的心黑手狠,肖时钦绝对不是其中最让人的那个。

他们坐在月下的水边闲聊,整个嘉世在窥听,也或者在无视他们。
“你记得自己第一次杀的人吗?”
孙翔闷闷地回答,“……我没杀过人。”
肖时钦笑了,“呵,幸运的小孩儿。”
“你呢?”
他答非所问,“火药真是好东西,不愿沾血的话,离远点儿就行了。”
雪白的手撩起冰冷水花,打湿了脸庞,再抬起头时,发与瞳都被月光冻成了一种碧莹莹的深青色,孙翔突然觉得有点冷。
“你得试试,”肖时钦语重心长,“不然你这辈子也打不过某些人。”
孙翔非常生气,一生气舌头就容易不过脑子,“拿你试吗?出来混手上一定要有人命?”
肖时钦扭过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一笑,“你有那本事的话,也行。”
孙翔知道他是开玩笑的,然则半点都不好笑,而且从那之后,肖时钦看他的时候总是先看他的手。这让他郁闷死了,不知道对方是真提防了他,还是只是为了逗他生气。
他甚至不太确定,肖时钦究竟是个惜命到极致的胆小鬼,抑或只是个神经质的妖怪;到底是算无遗策向有后手,所以步步惊心步步经营有成?还是他一辈子都在冒一种险——和他自己魂魄里的挣扎作对?
就像时至今日他贵为一派当主,仍然张扬傲慢地用着昔日做匿名杀手时的绰号,为他手制的暗器命名,就好像生怕谁不晓得。一面说着抖露出这消息会被整个天下之盟弃逐,一面毫不遮掩地对所有人微笑,对,那就是我,老子活成这个样子,有何指教?
就像他的头发与眼睛,来历与血裔。说着在意,却从不肯忘记。昔日悄然遁世的刺客少年,笑容华丽温暖如踏雪的猞猁,一夜一夜静静走过了他心底。
你想杀谁毁谁害谁?
——何妨一问凤凰纹。
矛盾的肖时钦,骄傲的肖时钦。
那么矛盾,那么美。
所以那个时候,在嘉世,面对着几杯酒后通桌谈笑风生的肖时钦,孙翔伸出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喜欢你。
陪我久一点,好不好?

10

那时他并没想到一切竟这样顺利。肖时钦连扫他一眼都没有,任他握着,姿态坦然得近于习惯,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亲近了几十年。这让孙翔稍微安心了一点,整场酒席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话既少说酒也少喝,而肖时钦一如他所料被灌多了。
所有人就都溜了。
这是令孙翔至为恼怒的一件事,当肖时钦不再对他们微笑,他们注视他的表情就如同隔了铁笼注视一匹妖艳猛兽,除了好奇与一丝避忌便别无其他。
可他是个人啊,嘉世如今的副门主,自己都要努力信赖的人。他们看着他,像一群小丑怀着忐忑与厌恶端详百戏场子新购的畸形,猎奇,嘲讽,不安,庆幸,或许还有妒忌。陶轩离座时干咳了一声,“时候也不早了……”
孙翔啪地站了起来,“你们喝你们的,我送他回去。”
正想收杯的手停在半空,陶轩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孙翔没理他,对方意意思思地询问要否帮忙之前,他已经扯着肖时钦的手臂拖了起来,向肩上一圈,扶着他的背拖了出去。两人身高其实没差太多,但肖时钦比他要瘦。给人的感觉又总是那样软绵绵凉丝丝的。就算赌了一口气,孙翔也觉得他轻,很轻。
轻到他扶着他踉跄出大厅之后,就直接打横抱走了他。
“你醒醒啊。”他嘟囔,其实不抱半点希望,“不然我就带你回我那儿了。”
肖时钦忽然笑了。孙翔吓得差点松手,勾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一紧,肖时钦眯起眼看他,“第一你摔不死我,第二,这是犯规的。”
孙翔从没这么近看过他的眼睛,不容规避也无从闪躲,就像一个大招没来得及收势,受身反应全部失灵,笔直地撞进了那两泓烟波浩渺的青檀。
也不知是不是微酒撩情,抑或月色刚好。他口干舌燥,变颜变色,小心翼翼而又粗暴莽撞地开了口,“我喜欢你。”
肖时钦眯着眼,目光审度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然后拍了拍他后颈,“继续走。”
“……哈?”
“回我那儿,他们不敢过来。”
说完他便打了个呵欠,并没有下地的意思。孙翔机械地抱着他一口气走到小院门口,有点迟疑,“喂……”
答他的音调悠闲而疲倦,“进去啊,你还真以为有什么机关?”
孙翔差点又想扔了他。
虚张声势也是兵家的本能吗?
废话当然是。
自从肖时钦那样警告了他们,平时他的确不去肖时钦的住处,效果是他人一样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孙翔觉得肖时钦像只巨大的蜘蛛精也说不定,盘旋在透明毒丝里露出洁白美丽的笑容,狂暴而孤单。
现在肖时钦笑着对他说,别傻了,都是骗人的。依着孙翔往日脾气,发现被人这么捉弄,真要当即抄起却邪来大战三百回合。但业已沉沉睡在他肩上的人是个例外,他吃惊地发现,肖时钦是真的睡着了,几乎就在回到他自家地盘一瞬间。
所以他刚才一直都在提防吗?在醉中,在众人面前,一刻不曾放松地冷眼旁观着?
心里有烈烈的痛和瑟瑟的冷,孙翔又想扔了他,更想狠狠抱住他。他真的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习惯还是偶然,喜欢就是这样奇妙而霸道的一回事,一旦放于心上,就妄求纠结他的前生前世,过往的那些日子里,肖时钦也是这样吗?温和调笑,玲珑轻俏,敷衍掉一切的同时也默然测度着所有人对他的一瞥一言,步步为营,谨慎如豺。
他轻轻地叫,“肖时钦。”没有得到回应,对方洁白如雪的脸枕在他肩上,鼻息微弱绵长。孙翔站在门槛上,不知怎的不想进房去,他试探地对着肖时钦眉心呵了一口气。
“小事情。”他又轻轻地叫,想这是多可爱的一个外号,剥去诸多精美奢贵甲壳之后,简直家常又温暖得触目惊心。
“小事情小事情,”他泄气地自言自语,“我好喜欢你。”
可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
就算这样我也喜欢你。
他直白地给自己下了个定义,然后发现居然迅速地心平气和了。

肖时钦的房间陈设和他的很像,像到孙翔几乎不需要燃灯。照顾人的经验他并没有太多,不过至少也是醉过的,知道醉鬼醒来总是会渴。桌上的茶壶是空的,他不知道肖时钦平时喝什么茶,想了半晌还是打算摇醒他问问。天下第一的工巧大师,就算明知他并没在住处布下机关,别人的东西也还是不要乱碰比较好。
奈何走到床边时,他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滚乱了衣裳,孙翔给他盖了床薄被,这会儿他就成功把自个儿裹了进去,在孙翔看来,是个能把自己憋死的节奏,他只好拔刀相助替他撕掳开。墨灰绸衫和谜一样鸦青长发软而乱地缠着身子,大敞的领口里是一片雪似的肌肤,皎洁而纤薄得教人疑心能看见皮肤下掺了酒的血如何汩汩滑过血管。
天地良心,孙翔发誓一开始自己真的没想做什么。他只不过在察觉之前就已经趴在了床边,像只大猫似的埋着脸在前爪上,着迷地凝视肖时钦。因为个子太高所以只能跪着,探长了脖子,凑得很近。
看了不知多久,他欠身过去,用嘴唇轻轻粘了肖时钦的脸。这姿势也太像猫不过,长久的对视之后确定了无恶意的稔熟,高傲的四足兽决定屈尊纾贵替你也舔舔毛。他不确定肖时钦这会儿是真睡着还是醒着,这太可怕了,像靠近点燃引线却既无声息也无火花的火药桶,他根本就不晓得对方会不会突然暴起给他一下子——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吧,他混乱地想着,同时照亲不误,直到轻轻含住对方嘴唇像含住一朵温热丰润的花,尽可能轻柔地抚拭着。
即使恶意避忌流言臆测种种般般都如斜日隙中尘,纷纷难解……他长手长脚地蹭过去,把肖时钦拢在怀里,极小心地没有触到他身体。
“可你现在,是我的人啊。”

11

片刻之后,那朵花幽然而毫无预料地地开了,不光这样,还探出满怀暗香的轻蕊,在惊呆了的大男孩唇上颓废地沾了沾。
染满酒气的滚烫舌尖,习惯略微眯起的眼,目光倦意迷蒙,“……你?”
孙翔呆呆抵着他的唇,过了半晌,“……嗯。”
他突然发觉肖时钦在笑,胸脯微弱持续震动,可惜既不震撼也不激动,仿佛和他亲吻是天底下最无可奈何又顺其自然之事。笑了半晌之后他伸手环住孙翔的头,还优雅地拍了拍,唇齿蠕动着发出一句悠悠的感慨,听上去极其无稽,“……小狼崽子。”
你亲我干嘛?
孙翔彻底被他的平静搞混乱了。肖时钦根本不像会醉到这种程度的人,他完全搞不清这该算个陷阱,还是邀请——无论哪种都很诡异。只不过他还年轻,而年轻人的最大好处恐怕就是懒得去想。他握住肖时钦的手,一边暗自感慨着那份柔韧与灵巧,十指交缠了会儿,胆大地蹭过去,又开始亲他。
一开始孙翔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想亲他,亲到自己裤子里的东西都硬起来。他想钻到肖时钦怀里或者把他搂到自己怀里,再不停地亲吻他,满头满脸,嘴唇急促烦躁。肖时钦浅蹙着眉,让他揉搓得有点闹心似的,微微叹了口气。孙翔反反复复找到他唇上,他扬了扬头,火热焦灼的吻就沿着他秀气下颏滑了下去。
感觉到锁骨的硬度,小小的野兽立刻加上了牙齿。简直是匹因食就势的狼,肖时钦想。净肉时他品噬得小心翼翼,连骨带肉也啃得津津有味,浑然不管那股痛痒交织的侵略冲动已经把他带到了肖时钦身上,正紧紧压着对方。
“……我是不是该让你滚?”
肖时钦感到身上压着的人整个都僵硬了,可笑的是下面也还硬着。倒也好,他想,他还不想负上把死孩子吓萎了的责。片刻之后他又意识到,或许江湖上流传关于这孩子的傻话也并没有错,一惊之后孙翔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缠了上来,手长脚长地盘着他,“小事情……”
他犹豫了下,“我喜欢你。”
肖时钦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是因为今晚这顿酒,他咳嗽了几声,觉得喉咙里像裹着一条沙沙作响的响尾蛇,“你知不知道,这会儿我能弄死你多少回?”
“嗯,”孙翔啃着他下颏嘀嘀咕咕,“我喜欢你。”
所以你吓唬我干嘛呢,弄死我对你又没好处,我也不会给第二个人这样的机会。道理如是简单,简单到了我愿意听你都不会去说,不是么?
肖时钦长长叹了口气,抬一只手掩住眼睛,声音放轻,“你想留下?”
“我……”
肖时钦简单地告诉他,“想留下你就自己来,我可不伺候你。”
孙翔完全被他恬淡无赖口气震惊,呆了半晌仍没法会意,肖时钦睁开眼睛,语气仍旧淡然,“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赖在身上的小狼崽子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仿佛要逼迫他把刚才那句话囫囵地咽回去,又上上下下开始忙活,一边粗鲁地亲着他,手也不忘匆匆忙忙撕扯他的衣裳。肖时钦苦笑着咬了咬他上唇,自己的舌尖立刻被勾出来缠住,含糖似的紧紧噙着,吮得他舌根发痛。下面也是一样,孙翔费了半天力气终于摸进了他怀里,温热手指迟疑着不知该往上还是往下,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里。
肖时钦叹息着抬了抬腰,算作个暗示,他轻声说:“不管你想干什么,轻点儿。我今儿个真特别累。”
心累。
出他意料,孙翔立刻放轻了力道,收回手爱惜谨慎地抚摸他的脸,“小事情……”他涨红了脸贴上来,十万个不好意思,脸孔烫烫的,“……怎么干?”
肖时钦突然笑了,声音低哑地荡在黑暗里,飘摇如风雨前天际一线光亮,“我要是知道……”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早把你踹下去了。”

孙翔觉得自个儿被劈成了两瓣,一半儿柴里烧着,另一半儿窑上烤着。哪一半儿都外焦里嫩滋滋冒着火气,急需那清冰颜色的温柔肌肤来熨一熨,即便肖时钦的体温并不比他更低。大家都是男人,敏感部位总是差不多的,虽然肖时钦多少很难给人一个正常人的印象,但和任何一个二十几岁大男人一样,就算隔着衣裳,被握住下面那话儿搓揉得久了点儿,他也难耐地蹙起了眉。
脸上身上一层薄汗,他看上去就像盛了冰鲜布满水雾的光滑瓷器,孙翔压得越紧他越迫不得已辗转,指尖缠住孙翔手臂。
“小混蛋,”他温和软弱地警告他,“别瞎折腾。”
孙翔大了点儿胆子,裸裎相见时他终于觉出没什么好怕,肖时钦容了他这些,他上了喜欢的人的床,这认知基本已经足够他短路。但孙翔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短路归短路,该做想做的他一样不落,直觉和理智从不走同一条道,以免没殊途同归就先两败俱伤。在拥抱肖时钦之前他不晓得自己竟攒着这么多这么丰沛的耐心与好奇心,打成金箔大概足够折出一整个国库的纸元宝,把地藏王菩萨都比个倾家荡产。
分分寸寸都是从未生发过的梦想,陡然成真时就差点打晕了他。他从没敢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这样抱着吻着肖时钦,亲密得如同爱人——难道他们本来不是?短暂交集里却有太多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和肖时钦才是一起的,而嘉世,嘉世或许还要让开一步……他和他都没在这里扎过根,但他和他都心无杂念,来就是来在就是在,为了同一件事,同一个天下第一。
做同一件事,做得危险冒进然而开心,喜欢听他说话,想触摸他的皮肤,不想惹他生气,愿意为他让一点步。
喜欢他,可以像世间任何一个人一样喜欢他,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更喜欢他。这大剌剌心声倘被叶修听见,必要吐槽,“这情愫若长篇累牍字斟句酌地写出来,当可算一篇对少男贞洁的绝代诔文。”

12

暖热掌心摩挲着他的头,指尖轻轻掐住耳廓,孙翔面红耳赤地抬起脸,“小事情……”
他有非常古怪的感觉,肖时钦始终注视着他,那表情并不算陌生,纤细暧昧,满怀情欲,只要是人,动情时的模样多少都有所相通,肖时钦也不例外。血流得更快,脉搏跳得更急促,肌肤相接的触感炽热浓艳,雪白变成粉红,他像一朵初绽的樱,在他手指下不自觉颤抖和摇曳,嘴唇和眼角都湿濡了。
他甚至不介意直截了当地呻吟出来,当孙翔孩子气地含住他乳头吮吸轻咬时。一切反应都俨然浓情蜜意肆无忌惮,只要不看见那双青檀色的眼睛。
那眼神始终是镇定冷淡的,像审度更像审判。
“小事情……”孙翔低声下气地叫他,“你是不是……不高兴?”
肖时钦眯起眼睛,“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言下之意就算孙翔也可了然——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这几乎就足够他泄了气,闷闷地用指甲刮着肖时钦已经微微硬起来的乳头,孙翔试探地打量他的表情,企图在其中嗅出情潮荡漾的气息,浅浅蹙着的眉,急促扇动的鼻翼,干渴般滑动在雪白牙齿上的舌尖,舔湿了的嘴唇……只要不看他的眼睛,你真会相信他已经欲火攻心急不可耐。
他脑子里有一根吊索虚虚地悬在颈子上,在他想要忘情的时候时不时狠狠一勒,足够他在窒息和绝望里没法子忘记自己是谁。
他是肖时钦,一派当主,兵家翘楚,慧及封神,曾经于暗光浮沉中掌人性命,而今又踞于千千万万人之上,对天下第一汲汲以求的那个人。
孙翔觉得自个儿简直要哭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小事情你是不是,有点儿疯啊?”
他不是走神,他只是在欢娱中也把自己破成了两个人,一个放任地和他说不上在不在乎的小孩儿享受床笫之欢颈项缠绵,另一个则抽身在外,冷冷地觊觎着千波明月,月下群山。
杀手从不忘自己是谁,忘了就该死了。
他杀过人,当然不止一个。孙翔呆呆地看着他,肖时钦这二十几年经过见过的世间种种,只怕十几二十几个他也比不上——但是这有关系吗……“我喜欢你啊。”他坐起来,几乎真有点哭咧咧的,“我就是,可喜欢你了。”
喜欢你所以想碰你,迷恋你所以想拥抱你。
肖时钦有点郁闷,“我又没揍你……”
“……那你喜不喜欢我?”
肖时钦叹了口气,“这是两回事儿。”
孙翔固执地盯着他,悬在帐顶的银香球幽幽散出烟线,宛转缭绕在他年轻有力的身体上,明亮的眼睛在依稀月色里光彩流转,无尘无影,用全副清醇念想来等一个答案的落地生根。
这么无稽的坚持,和无用的单纯。
说不定再也看不到了呢。想到这一点时,年轻的兵家大师简直忍俊不禁,他自己也明白这约略残忍,于是欠起身子补偿地摸了摸孙翔的脸。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一个人。”他终于说,坦然地看进那双野气闪亮的大眼睛,“而且这好像也没什么用,对不对?”
还是说,得不着一个肯定回答,你今晚就不用在这儿留宿了?
那倒也没什么关系。他皱眉看着自己一身吻痕,脖子上的牙印断难掩饰,所有人又都看到孙翔送他回来。明天只要他一出门,全嘉世大概都会知道副门主被门主睡了。
但那其实更没什么关系,他耸了耸肩,多大个事儿呢。
比起眼前孙翔纠结成一团包子的脸,他倒是觉得他人赤裸不加掩饰的嫌憎避忌更算得上小事情。
小事情,哈。
孙翔盯着他,喉结滚动了半天,似乎终于努力咽下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该不该出口的疑问,眼里细软闪烁的光影也给憋了回去,他紧紧咬着牙,真像只小狼嘎吱嘎吱地啃着某根不服气的骨头,肖时钦看着简直替他着急。
“小事情。”他叫了他一声,又清清嗓子,“肖时钦。”
“干嘛?”
“……我喜欢你。”
肖时钦扶额叹气,“你说了好几遍。”
孙翔抓住他手腕轻轻拉到面前,表情里依旧带着一点赌气的狠,目光和嘴唇一起发烫地烤着他,“我喜欢你,我想要你,我要你是我的,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我的,我一个人的,你懂么。所有的你,都是我的。”
肖时钦看了他半晌,按捺着那股想要无力叹息的冲动,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志向远大。”
他眯起眼睛,到底还是放肆地叹了口气,向后一倒,竖起一根细白手指摇了摇。
“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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